
【小说】楚宫旧月(18)决战
天色未明,濮营毫无征兆地战鼓喧天,带着异族格调的军乐随即响起。吊脚楼里的青衫公子,并未点灯,只是将竹窗又推开几许。恰望见,营中雾气与尘土混合成一片苍黄之色,数不清的濮军正在列阵集结,即将出征。
整饬的队形前方,一双雪白的骏马极为醒目——乌烈君与兰晏戎装在身,各乘一骑。兰晏忙于调度各路军队,乌烈君昂首挺身,扫视全场。
大战在即,师月不必随军出征,濮军又是乘夜疾行奇袭,自然也毋需相送。
乌烈君调转马头,向军队后方眺望,眸光聚焦于军营深处的竹楼。
纵然隔着军队与沙雾,师月依然能感受到闪电般的眸光向窗口射来。
远处的乌烈君似乎傲然一笑,转回身驭马缓缓前行。濮军人头攒动,紧随其后。响亮的鼓吹乐戛然而止,代之以尖细而诡异的笛音,非宫非商,不成曲调,却像肆意生长的藤蔓,瞬息间侵入四野。
师月听出,那是乌烈君驱使毒物的秘乐。
大军出发后,军营立刻变得安静而空旷。师月走出了楼外,望着黯淡的天色,心中默默念着:“王兄,擢星,你们多保重。”
“营中无重兵守卫,营外毒阵已撤,公子若想离去,不必再迟疑。”乌雅再次出现在楼外。
师月一怔,月华般的眸子露出惊异的神色。
“公子不是说,若局势稍有变化,濮军便会劳而无功吗?”乌雅顿了顿,唇角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,“若我军果真失利,难保哥哥和军师不会怀疑到公子身上。”
“如今战事未决,沐月亦是谋逆之人,恐怕也无处可去。”师月摇摇头,语气有些落寞,忽而想起一事又问,“乌烈君撤去毒阵,怎不担心南楚军分兵偷袭大营,也不担心沐月逃离吗?”
乌雅苦笑一声:“这毒阵本就是作战所用。哥哥只是将那些毒物养在附近,用特殊的药物喂养,增其毒性。今日既要与南楚决战,自然是要带去战场上。而你,哥哥相信,有我看管已足够。”
师月亦笑:“看来,乌烈君从未完全信任我。”
“所以,公子还是早做打算为好。”乌雅清澈的眼神透着真诚与坚韧。
“沐月诚心拜谢。”师月郑重向她揖拜,语气极为诚恳,“今日之战,沐月早已身在局中,生死但凭天意。况且,沐月已将濮族牵连其中,自然也要竭力助公主保全濮族。”
身披藤甲的濮军一路向北行进,天光微亮时,在南楚军营数里外的密林中潜伏待命。叶影交错,宿鸟惊飞,隐隐露出一对白马的行迹,乌烈君与兰晏并辔驻马,望着前方军营中的团团火光。
乌烈君盯着前方,眼中已燃熊熊战火,五官看上去有些狰狞。他挥鞭一指,下达军令:“就趁南楚军睡梦之际,全军突击!”
话音甫落,林中响起激烈急促的战鼓声,濮族军士长啸不止,发出咒语般诡异的嚎叫声,争先恐后地冲向南楚军营。
突如其来的攻势震天动地,似一道洪水奔涌流泻而去。
南楚军营中,除了当值的巡逻军,所有营帐都极为安静。营门两侧敌楼上值夜的几名军士率先发现异状,立即击鼓示警,其余军士跌跌撞撞地飞奔下楼,满营奔跑传信,惊惧的喊声不绝于耳:“濮军偷袭大营,保护王上!”
营帐内的南楚军皆披甲枕戈而眠,忽闻警讯立刻惊醒,冲出大营,投入战时状态。几位主要军将也纷纷策马迎战。南楚军固守于营门一线,在确保营内君王安全的前提下与濮军决战。
毋需军将调度,濮人已兵临营外,两军相会,瞬间进入混战状态。两军本有积怨,战场对阵皆使出全力拼杀,两方各有伤亡。然南楚军毕竟紧急应战,精力与士气皆不敌濮军,不多时显露败迹。
乌烈君一马当先,居高临下冲杀南楚军,如入无人之境。他纵马直驱军营,向营中最高大的营帐方向奔去。他意在景曜,欲生擒南楚王,叫南楚军不战而败。
“后撤,护驾!”南楚将领见乌烈君已入军营,神色大惊,指挥全军且战且退。
兵戈相接的战场从营门外转至军营内的空地。厮杀声还在继续,乌烈君疾驰数步便勒马止步。面前一支小型的军队,前方一排弓箭手,弯弓搭箭,瞄准对面单骑。在往后是披坚执锐的精兵良将,护卫一辆形制高大、构造精良的兵车。借着隐隐天光,战车上立一人,身着一袭银色软甲,迫人的寒光映出一张冷白肃穆的面容。
南楚王景曜面如沉水,凤目含威,冷冷注视一路所向披靡的白马敌将。
一位少年将军身着墨蓝色衣甲跨坐于马背上,以守护之姿出现在战车之前。他缓缓抬眸,目光凛凛如寒星,同样带着强大的气势盯紧乌烈君。
这支军容整饬的卫队不似临时集结,乌烈君心中微怔。然而一见到擢星,他又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。
“阁下便是纵横南疆的乌烈君吧?”景曜气出丹田,朗声问候,“今日得见君长真容,方知南疆战事为何屡屡受挫。”
乌烈君的气势恣意张扬:“区区边疆小族,竟劳驾南楚王亲征,可知这南楚文无谋臣,武无良将,南楚的天是该变一变了!”
景曜面色一寒,压下心中怒意,却露出大度的笑容:“孤敬阁下亦是乱世英雄,此时归顺,孤便既往不咎,重用阁下、善待百濮诸部。否则”,景曜眼神凌厉,浮起一层杀伐之意,“乱臣贼子,株连全族,孤定叫濮族万劫不复!”
对话之际,南楚军不断退败,纷纷守在景曜护军两侧,形成一支规模更大的护军。濮军亦集结于乌烈君身后随时待命。
“那就要看王上有没有这个实力了!”乌烈君凛然扫视对面的南楚军,从腰带上取下悬挂的骨笛,横于唇边,吹奏起奇诡如咒语的笛音,催动毒阵。
大地上忽而发出窸窸窣窣之声。细密幽微的声响入耳,昏暗中不见行迹,令人头皮发麻,擢星见状,欲策马出阵,先攻乌烈君。
“王兄,不知道那乌烈君耍什么巫术诡计,让我先去拦住他!”擢星心急如箭,恨不能立即冲上前与乌烈君死战。
“你且看他有何底牌,再一举击溃不迟。”景曜的语速不疾不徐,然而面上线条紧绷,迫视乌烈君的一举一动。
他明白,今日与乌烈君对阵,成败就在此一举。一旦有半分失误,濮族生擒南楚王的惊天事件就会传遍天下。
南楚军的前方军士忽然双目圆睁,频频挪动脚步。他们欲后撤,苦无退路,个个惊恐万状。
天色犹暗,这些军士却看得清晰,脚下的土地上,数不尽的毒蛇、毒虫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爬行而来!
然而,这些毒物距离南楚军三寸距离时忽然停滞不前。在骨笛怪乐的驱使下,它们无法停止,只能迅速地横向来回行动。
乌烈君眼波一荡,气息更为急促,手指在骨笛上频频交错,那怪异的声音越发高亢激越。草丛间随即传来更为强烈的“嗡嗡”之声,那毒物横向的行动更加迅速,看上去极为焦躁不安,却无法再将战线推进分毫。
“王兄,前方发生何事?”擢星已然发现军士异状。
景曜深深呼吸,用力挥手示意。军队后方的营帐顶上,跃上多名弓箭手,不同的是,他们张弓之箭,箭簇似火把点燃。乌烈君仰望那箭上的点点火苗,不由微眯双眼,方才疑虑又添份量。
点燃的火箭随即纷纷射出,坠落于毒阵行经之处,瞬间地面燃烧。火势虽不盛,不能伤人,却将地上杂草、草中毒物尽数焚烧,空气随即飘散着刺鼻的烟味与腥臭味。
南楚军纷纷拿出帕子掩住口鼻,踏着火焰向濮军反击。濮军头一次见毒阵无效,斗志已散,在南楚军的猛攻下,双方竟成均势。
乌烈君看明情势,怒意横生。他疾速挥舞长鞭,逼退周围南楚军,直冲景曜战车。然而南楚军带着死战的决心,源源不断挡在乌烈君的马前,令他一时前进不得。
擢星旁观许久,眼中恨意愈盛,恨不能立刻将乌烈君斩杀于阵前。他驭马至一弓箭手附近,夺其弓箭,用尽全力张弓搭箭。
这一箭,他不为功名,只为复仇:为自己重伤难愈,为景曜亲涉险地,更为沐月难再回头⋯⋯
忽然,他气息一滞——该死的内伤,偏要这时发作!
擢星强打精神,稳住弓箭,瞄准乌烈君的胸口,随即射出。
“君上小心!”兰晏陷在混战无法抽身,猛然惊见这支冷箭,也只能在远处焦急提醒。
乌烈君发现这支箭时,避之晚矣。他清晰地感受到,箭矢对着心脏附近的位置,刺破软甲,刺穿皮肉,透体而过。剧痛从伤口向全身袭来,他犹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,低头确认那箭伤。
伤口四周,血液正汩汩流出。乌烈君久经沙场,负伤不知几多。但这次伤的意外、伤的屈辱,精神痛楚更甚于箭伤。
景曜见之大喜,正要嘉奖擢星,却发现擢星面色惨白,意识恍惚,在马背上摇摇欲坠。
擢星恍若未闻,握弓的手忽然一松,整个人自马背重重跌落。他的坐骑似有所感,不安地发出阵阵鼻响,不停地摇头、踱步,似乎想要查看主人的情况。
景曜神色骤变。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战场,一跃下了战车,几乎是跌撞着奔过去,一把将擢星抱起。只见他面色如纸,气息微弱,竟是生命垂危之象。
“擢星,擢星!”他再次急切地呼唤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他不解,却更担忧其安危,立即将他抱进身后营帐。早有护卫随行,帮着将擢星安置于床榻上。
景曜一边返回战场,一边下令:“将所有军医带来,全力救治擢星!”
他重回战车,战场形势又是一变。乌烈君一边拼杀,一边退回濮军护卫的范围。兰晏也冲到他身边,关切地询问:“君上,您的伤⋯⋯”
乌烈君发狠,折断胸前露出的半截箭身,丢在一边。他愤然说道:“没想到,竟然着了那竖子的道!”
乌烈君指着景曜身后的营帐,狞笑道:“你没看到那‘煞星’已经不行了吗?我还撑得住,你立刻指挥全力冲击,决战到底!”
兰晏正要领命,忽然军营外又传来如雷的战鼓声,一路大军正在冲入南楚军营。
两人对视一瞬,皆惊骇不已。两军对战,此时怎会多出第三方军队助阵?此刻已是清晨,天色大亮,兰晏延颈眺望,却见这支军队皆着南楚军服,不禁倒吸冷气——竟是对方援军。
南楚军内外夹攻,濮军困在军营,这战局——已无悬念。
兰晏神色慌张,声音颤抖:“君上,是南楚军!他们、他们何时搬来的救兵?”
伤口血流不止,乌烈君渐觉体力难支。听到南楚援军忽至,心中已生出大势已去的挫败之感。他死死攥紧缰绳,不让自己坠马,苦笑说:“哪有什么救兵,这必是⋯⋯唐开那一路回马合攻。”
兰晏瞠目结舌,眼神中尽是身陷绝境的惧意。他不懂,此前与南楚军作战,总能料敌先机,占尽优势,这一仗却为何步步错算?他立即警醒,既然打不赢,就要保命为先。他劝乌烈君:“君上,这仗不能再打了,让大军突围,护送您撤退!”
乌烈君看着前后两路南楚军,眼底如死灰般黯淡,却无法开口发出撤军的命令。@#