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小说】楚宫旧月(13)难却
日光灼灼,晴空淡蓝几近无色,如一片毫无杂质的镜面。乌烈君手执荆条,青筋暴起,在半空中劈下一道犀利的直线。
许是光线过于强烈,擢星微微闭上双眼。荆条落下的瞬间挟风雷之气,鬓边碎发忽然错乱飞卷。
一个劈空之声,干脆凛冽,余音细碎,似倒刺勾连血肉,又似内劲震入脏腑……
擢星蓦地双目圆睁,张着口,喉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连一丝气息都被生生截断。时间亦静止在这一瞬,天地万声俱寂,随之而来的是体内翻江倒海的无限痛楚。
方才数十下鞭笞都不及这一击。一道从未体验过的强大力量,似千万根细针穿透肌肤,冲击脏腑。特别是胸腔内气血不住翻涌,他终究忍不住呕出一口鲜血,直直倒了下去⋯⋯
南楚军营这边,自营帐走出的师月蓦地胸口一紧,仿佛预感到有什么大事发生。
因营救擢星之事已定,军中将士便着手拔营撤退之事。景曜又派使者赶赴百濮军营确定交换人质、送还战俘的时日。军营中空地上,百濮俘兵再次集结,由兵卒清点人数。
师月恰好经过此间,想到自己将与这些人一同送至百濮军营,不由驻足。
那些战俘大多由擢星擒获,原本个个垂头丧气,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,然而听说乌烈君以擢星为筹码,换取他们的自由,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的情绪。还有人知道擢星亦将放回,咬牙切齿地议论纷纷:
“太便宜那个煞星了,怎么还让他活着回来?”
“他落入乌烈君手中能落什么好?不死也让他丢半条命!”
若不是南楚军士的喝斥与责打,他们还有更恶毒的话不吐不快。
见此情形,师月似乎明白方才心痛的原由:不知擢星在百濮营中,吃了什么苦头?
他尚未回神,一名带甲军士走至身侧,揖拜道:“公子,属下阿纪,是公子擢星的亲随,出征以来一直随侍公子左右。”
师月听到擢星之名立即回过神来,定睛注视阿纪,微微点头,目光也多了几分柔和。
阿纪继续说:“有件事,属下斗胆请公子定夺。”
两人走到军营偏僻的一角,是一排略显陈旧的低矮营帐。在一座帐子面前,阿纪说:“公子自从擒获战俘以来,每日都会挑出二十人⋯⋯”
师月不忍听下去,连忙打断他:“此事我已知晓。”
“公子,请您移步帐中,看一看。”
阿纪恳求的眼神让师月无法拒绝。他虽不知阿纪是何意,然而擢星在南疆哪怕犯下滔天罪过都是自己所害,若是可以,他愿为擢星承担所有罪责。
师月掀开帘子一角,探身走进。帐中陈设极为简单,不过是一具具并列的卧榻而已,帐中住着十几位濮兵。忽见有人闯入,众人原本神情紧张,待看到阿纪才放下心来。
“这是?”师月心中犹疑,向阿纪确认。
阿纪低声回复:“公子擢星只是在营中做做样子,这些战俘好好藏在这一片营帐中。”
果然如此。师月怔怔地立在原地,久久不语。
“依公子之意,这些人如何安排?”
师月看着这些配合擢星“演戏”的濮人,他们虽然形容憔悴,却神色平静自若,与账外那些不知情的战俘全然不同。他心中感慨万千,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:“擢星的目的已经达到⋯⋯这些人一同送还吧。”
擢星再次苏醒时,已经躺在吊脚竹楼的一张卧榻上。室内极为整洁,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苦药味。他强撑着坐起来,发现身上的伤口都已包扎,又换了一身洁净的中衣。透过窗口望着天色,明月初升,天地一片澄静。
他心中疑虑,白天还是个人人喊杀的煞星,怎得夜里却像个贵客,享受这般礼遇?
竹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一个年轻的濮族女子端着滚烫的药饮走进来。女子半绾的发髻上簪满银饰珠花,远观如一顶银色花冠;一身渐变紫的窄袖棉布衣裙,小巧的彩石珠绣满整条深紫色的宽幅腰带,精雕细琢中透出一股天然淳朴的气质。
女子见擢星已醒,秀丽的面容闪过一丝惊异之色。她将汤药放置案上,坐到榻边,一双水灵灵的杏眼细细打量。
那双眼睛如空谷中穿石而过的清澈山涧,充溢着空灵气息。擢星被这眼眸近距离地盯着而有些不自然,正要将人赶走,那女子却先开口:“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恢复这么快,果然是个祸害千年的煞星。”
擢星闻言怒气横生,正要发作,忽然胸腹间剧烈疼痛,呼吸也变得困难。
那女子虽出言讥讽,却不像那些濮军视他为死敌。她见擢星神情痛苦,亦流露出关切的神情。
然而一开口,女子依然不客气:“你也别高兴得太早,我哥哥那一记伤及脏腑,使你气血逆乱,积瘀难散。若要保命须好好调养,至少三个月不可再动武。”
“你⋯⋯”擢星听她又出言恐吓更是气忿,然而脏腑间灼痛更甚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她又补上一句:“还有啊,要心平气和,绝不可动怒!”
擢星竭力平复心绪,回想她方才的话,再仔细瞧她一身装扮,猜测其来历。他忽然问:“你方才说,乌烈君是你兄长,难道你是⋯⋯乌雅公主?”
女子眼睛一亮,却反问:“怎么,我不像吗?”
擢星没有力气,也不屑过多解释:“倒是与中原的王姬、公主很是不同。”
乌雅却十分得意:“我们久居蛮荒之地,当然不会像王宫里那些娇滴滴的贵女了。我不仅要帮着哥哥分管事务,我还是濮族中的医者!”
她见擢星非常认可地点头,又狡黠一笑:“你这身伤是我亲手包扎的,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!”
面对强敌从不改色的倔强少年听了乌雅的话,清秀的脸颊蓦地一片绯红。半晌,擢星有些羞赧地说:“那就多谢公主了。”
休养了两日,擢星身上的伤几近痊愈,只是脏腑间气血郁结,稍微用力便觉体内剧痛无比,气力难继。擢星不敢大意,渐渐相信乌雅对他的诊断。
乌雅每日都会来看望擢星,为他换药、看他服下苦涩的药汁,再将他戏谑、嘲讽一番。
“你这人作恶多端,命倒是好。”这一晚,乌雅看着他皱着眉、仰头喝下一碗汤药,忽然大发感慨。
擢星已经习惯她的直率,原本他就是濮人眼中的煞星,让她以公主之尊来照顾自己,内心一定是抗拒的。他索性置若罔闻,没有回应她。
“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哥哥突然对你这般礼遇吗?你们的南楚王亲赴南疆督战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使者跟哥哥交涉营救你的事情。”
“你说什么?我王兄也来南疆了?”擢星不敢相信,景曜竟然不顾安危涉足南疆险地。感激、愧疚一瞬间涌上心头,不觉眼眸微红。
“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,”乌雅收起了玩笑的语气,很认真地说,“我哥哥提出许多苛刻的条件才同意放人。没想到那么骄傲强势的南楚王居然全都应下了。”
擢星颤声问:“乌烈君都提了什么?”
乌雅看着他,她不说,擢星也没有继续追问。他很想知道景曜为了他付出了什么代价,又害怕听到真相,只是盯着室内一处出神。
乌雅犹豫片刻,还是将四个条件简单说于他听,并告诉他:“哥哥已和南楚王约定,明日一早就和南楚军会面,你就自由了。”
她不忘提醒他:“你别忘了还有内伤在身,往后的战事就不要再插手了。最好是尽快回郢都,请名医好生调养。”
擢星神色稍缓,只有一事不解:“王兄派了谁来替我?这营中与我身份相当之人⋯⋯总不能是大将军吧?”
乌雅没忍住,被他的样子逗笑了:“为什么一定是军职呢?我倒觉得你们的君王很聪明,知道选派军将一定会动摇军心,不如以你公子的身份,送一位公子来替你。”
他心里忽然有了不祥的预感,终究还是小心地问:“是谁?”
沐月二字一出,就像重锤一般,痛击在擢星心口!
那种痛更甚于乌烈君用刑带给他的创伤。胸腔内似有暴风席卷,搅扰得他气血翻涌,神志涣散。乌雅后面的话仿佛隔了几层窗纸,隐隐约约飘进他耳中。
乌雅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,自顾说着:“要不怎么说你命好呢,那位公子恰好随军出征。听说这位公子善琴艺,也不知是上战场做什么,大抵就是天意安排来救你的吧。”
他忽然侧过头,一口鲜血落在榻侧。
“你⋯⋯”乌雅这才发现擢星面无血色,内伤忽然加重,焦急地说,“不是告诉你要平心静气,你要是有什么不测,明日怎么跟南楚交代呢?”
“不可以!”擢星忽然紧紧抓住乌雅的手臂,几近哀求地说,“不能让沐月哥哥来,请你告诉乌烈君,我愿意留在这里,哪也不走,任他处置!”
“不可能的。哥哥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。”乌雅看出擢星残暴的外表下,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,对他的印象有了些改观。
她耐心地劝着:“你若是不走,南楚王的一切退让不就白费了?到时候也不过是你和公子沐月一同关在濮营。你们这仗还怎么打?”
“你倒是不担心濮军的安危,先劝起我来。”擢星根本听不进她的话。
“我本就不赞成哥哥发动这次战事,”乌雅说着,神色也感伤起来,“你们南楚战事不休,我们族人不得安居,每日藏身深林,应付敌军不说,还要面对瘴气、野兽的威胁,难道我们就好过吗?”
擢星已经平静下来,认真听她倾诉。
“都怪那个军师,传授什么兵法、军阵,向哥哥保证一定能战胜南楚⋯⋯”说到此,乌雅忽然缄默不语,大概不敢过多透露关于那军师的信息。
擢星满心想着都是师月替他为质的事情,对于敌营的军师无心关注。
南楚和百濮两军的会面地设在两营之间的一片密林中的空地。晴日高照,雾气稀薄,翠叶尖尖,枝影交错,仿佛一场无声的厮杀。
两军相对,各自排成一线,严阵以待。濮军这边由公主乌雅坐镇,率领几部君长及麾下濮军,擢星反手绑缚在后背,站在军队中。除了面容略显憔悴,擢星已行动如常,完全看不出重伤之症。
他打量着濮军上下,忽然发现几位君长中有一人行止殊为怪异。今日无雨,他却戴着宽檐的斗笠,低着头遮去半张面容;一袭半旧的烟灰色粗布长衫,仔细一看竟是国中的右衽形制。再观濮人对其态度,恭顺中带着不敢直视的敬畏。
濮人中何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?擢星忽然想起昨晚乌雅似是提到什么军师,难道……
他忍不住再次向那戴斗笠之人望去。那人不言不语,周身却散发着一股阴郁冰冷的气质,只一眼便令人遍体生寒。
那人仿佛感受到擢星探查的目光,不闪不躲,亦不回应,只是伸手正了正斗笠,嘴角微微上扬,勾出一个奇异的笑容。
擢星内心不由一沉,那无声的细微动作,仿佛宣告,自己已经走进他的谋算之中。@#